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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去过斯德哥尔摩的游客都知道,离市区十几公里远的王后岛有座“中国宫”。这座今天看来不怎么起眼的宫殿就是18世纪瑞典王室的中国梦的结晶。
这座木结构的建筑落成于1759年。18世纪的时候,东方世界对于欧洲人还是一个神秘而遥远的地方,欧洲上流社会尤其对中国有着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当时,去中国有如探月一般艰难,来回往往经年。
瑞典有名的商船“哥德堡号”来往于北欧和中国之间。建造这艘船耗费了瑞典国内生产总值的15%,而它每次从中国运回货物的总值却相当于瑞典当年全部的国内生产总值。人们在抚摸那些华美的绸缎和晶莹剔透的瓷器时,惊叹于中国的富足,当时的瑞典王室更对中国充满向往。瑞典贵族们以拥有中国商品而自豪。在所有中国货当中,有两种商品是最难仿制的。一个是瓷器,欧洲人很晚才知道高岭土的秘密,在那之前,所有欧洲作坊都无法烧制出真正的“中国瓷”。另一个是丝绸。18世纪已经有商人通过各种渠道偷运中国蚕种回欧洲。瑞典王后乌利加也对中国丝绸情有独钟,在王后岛建了一个“中国村”,组织人马种桑养蚕,希望能走自力更生的道路,为此甚至不惜请来中国工匠进行指导,然而终因气候严寒而失败。之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为安慰王后,特地在其生日那天献上一份惊喜,也就是遗存至今的“中国宫”。
“中国宫”可以说是(想象中的)中国宫殿风格与1920年代兴起的法国洛可可风格的混合体。宫殿为木结构,体积不大,呈圆弧形,圈起约一百八十度的半个广场。屋顶模仿中国琉璃瓦,材料为铜板,在时光的洗刷下已经变成青铜特有的绿色。墙体则涂成红色,并夹杂大量的金色边框纹路。门窗及拐角的中继线涂成黄色,红黄相间,色彩靓丽。其繁复而柔软的花藻纹饰细腻柔媚,弧线、S线和漩涡则是典型的洛可可风格。然而再仔细看又能发现许许多多颇费心思的对中国风格的可笑模仿:屋檐上有成排的小雕像,门楣上自然少不了龙,但却都是矮胖直立,仿佛是侏罗纪公园里出来的;墙面上被分割成中国立轴挂画的格局,雕刻了莫名其妙的水果、竹子、山鸡还有油纸伞。
据野史记载,“中国宫”的设计灵感来自于乌利加王后的一个梦,正史记载,设计其实是抄袭了法国凡尔赛的某一宫殿,而凡尔赛宫殿的设计又拷贝了当时中国南京一个瓷塔。 “中国宫”由瑞典的著名建筑师阿德克朗兹和琼·耶利克·列那共同设计,这二人都没去过中国,只好从法国人那里抄些二手资料,顺带把当时法国正风行的洛可可风格也一并吸收了,因此才有了这个“四不像”的建筑。
笔者每次去“中国宫”游览,总有些忍俊不禁的冲动,但再想想现在国内的建筑设计潮流,又觉可叹。记得2003年春天,我从杭州机场坐车去市区,沿着十几公里的高速,可以看到一排排新富起来的当地农民的别墅,其风格真是千奇百怪,花样迭出。有的屋顶是阿拉伯清真寺式样,有的是东正教堂“洋葱头”,有的是莫斯科尖顶上戳一颗红五角星,有的装上彩绘玻璃窗,有的贴满马赛克。这些房子没有统一的风格,彼此不服气地挤在一起,组成了一道光怪陆离的滑稽画面。我一向以为,在中国建筑中,江南的黑瓦白墙是最美、最有诗意的,然而当自己第一次置身江南时,看到的却是暴发户将现代建材堆砌在一起的拙劣模仿。
回到我们的城市,回到现在,情况变得更糟。君不见全国城市正在变得千人一面,处处罗马花园、加州小镇、曼哈顿中央公园、尼斯海岸……河南的一个地级市把市政府办公大楼修成了美国白宫,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与此同时全国还有160多个城市要建设国际化大都市。在这一轮恶俗而且庸俗的仿造狂潮中,我们抛弃了自己的建筑传统,生搬硬造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模仿得越来越逼真。然而,谁会意识到,无论我们如何模仿,归根结底都是在“造假”呢?
站在“中国宫”面前,看到那些经过能工巧匠之手雕成的中国花瓶、竹子、雨伞,无论如何逼真,总觉得它不是中国的东西。原因就在于这些东西被雕刻得太写实了,太像真的了,反而失去了中国艺术中的抽象与写意。而写意的风格是浸透在中国传统骨子里的,西方工匠是学不来的。同样,我们国内的那些“洋建筑”也永远不可能学到洋人的真谛。最近听说上海周围造了9个小镇,模仿欧美,据说到了那些地方都分不清是在欧洲还是在中国。我只能说:我们的复制越逼真,也就越假。
作者:苗乃川 |